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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界杂谈

一盏煤油灯

作者:张玉勤 发布时间:2026-03-19 浏览次数:519


我教了四十年书,2018年退休了。年纪大了总爱回忆过去的往事,许多生活中的碎片,都已变得锈迹斑斑模糊不清了。而有的东西虽经过岁月历史的擦拭,却愈发变得晶莹透亮、熠熠生辉,每次忆起,都有一股暖流涌彻心底。——这就是珍藏于我记忆深处的一盏煤油灯。

我家住在长城脚下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里,村里很贫穷。祖辈原来家家户户都是用山杏核、麻籽自榨的素油点灯,夜晚,用一个小瓷盘倒少许杏子油或麻籽油,放上一根旧棉条搓成的小灯捻,用火镰取火点着。

我小时候用上了煤油灯,点灯的煤油,人们都习惯地称为洋油,火柴称为洋火是从供销社按定量供应买来的,父亲从来不让浪费。

我们兄弟六个,两个妹妹,共八个孩子,房子紧巴,全家11口人,挤在一处三间屋子两头火炕的房屋,爷爷和我们四个稍大一点的孙子住西间,父母和两个妹妹两个小弟弟住东间,中间是厨房,两个锅台的烟道通往两头的火炕。两个灶台中间是通往门口的通道。

夏天夜短,人们吃过晚饭就休息了,基本用不着点灯。冬天天黑得早,漫漫长夜,大人们总想利用这段时间干些家务活。母亲先把炕烧热了,扒出一盆火放在炕头。为了节省灯油,等屋里完全一抹黑了,父亲才容许点燃煤油灯,放在窗台上。煤油灯下有着无尽的故事。忙碌了一天的村庄被夜幕包裹起来之后,就显得格外静谧。冬夜里,伴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煤油灯,一家人聚在火盆旁,有时一起围着笸箩剥着玉米粒,有时父亲抱来一捆沤好晾干的麻,让大伙儿折麻皮、搓麻绳,他扎笤帚。一边干活还一边听爷爷讲家族里过去的事情,讲长城的故事,或讲鬼狐的故事,一忙就是大半夜。煤油灯点的时间长了,母亲就摘下头轻轻拨一下灯芯,灯捻就会结出好看的灯花来。照在全家人脸上,大伙儿喜笑颜开,让我体味到人世间的种种温情。

我们村的乡亲们大多是文盲。父亲是在石棉矿当工人时上职工夜校学了一些字,学会了打珠算,回村后任生产队会计,后来还兼任大队信用站会计。我的母亲在娘家读扫盲班认得一些字,担任过烟煤洞公社、东团堡公社、上庄区妇联主任,回村后担任土安大队副书记兼妇联主任。他们夫妻二人响应党的号召于1962年回乡务农,算是小山村里的文化人了。

父母亲经常鼓励我们说:要好好读书学文化,将来才能有出息。当年尽管煤油供应紧缺,可只要是我们为了看书学习写作业,开明的父母亲从来不反对我们点灯熬油,供应的煤油不够用,他们每月通过找熟人多买几斤,满足我们看书学习之用。

我从小酷爱读书。很少去和小伙伴们玩丢沙包、弹杏核、捉摇摇狗、逮蛐蛐、捉迷藏、打陀螺、滑冰等儿童游戏,他们扮着鬼脸叫我“书虫儿”。一次母亲让我烧火蒸饭,我只顾端着书本聚精会神的看书,着火的柴草从灶门掉出来,把我穿的棉鞋烧了个洞,脚面烧起了燎泡,我脚疼了才发觉。母亲嗔怪道:“你真像个书呆子

1966年我上小学,我利用节假日刨药材、捡杏核卖的钱,舍不得花钱买一角十块的糖块吃,却买一些小人书看,那时的小人书很便宜,每本从壹角伍分到叁角不等。如:《岳飞传》《热爱生命》《李时珍》《农夫和蛇的故事》《范进中举》《东郭先生》《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山乡巨变》《渡江侦察记》《满江红》等与其他人交换着看。夜晚,我在煤油灯下看过近百本小人书。那个年代除了这些就没有其他知识的来源渠道了。爱读书的我,对各家各户当时糊在墙上的报纸很痴迷。走家串户去看报纸,由于个子矮,墙的上半部看不着,就拿个半人高的木凳站在上面看,不会的字就查字典。

一年四季,母亲最忙。即使是农闲时节,母亲也闲不住。她身边用柳条编成的带盖“针线簸箩”里面装满了针葫芦、线轴、顶针、碎布条等。经常忙着缝呀、织呀、纳呀,把辛劳揉进额头和眼角,每天忙到半夜,甚至凌晨一两点钟。那些年的岁月里,我们八个小孩穿的衣服永远是老大穿了老二穿,甚至老三老四老五老六轮着穿。缝缝补补年复一年,实在破烂不堪了还要撕成布条用玉米面搅熟一盆浆糊将破布条一层层的粘在案板或柜盖上,做成一块块的袼褙,晾干了用来做鞋底鞋帮的垫衬。那时没钱买成品衣服和鞋,家里每人每年单衣一身、棉衣薄厚两身。每人每年单鞋、棉鞋各一双。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制的,夏天实在忙不过来,就请我干姑来帮忙缝一两个月棉衣。我稍大一些,也学会了搓麻绳、纳鞋底和上鞋帮。帮助母亲给弟弟妹妹们做鞋穿。

多少次,我读书学习到深夜口渴了,去厨房喝水,听见劳累了一天的父亲鼾声如雷,看见一盏小煤油灯把母亲做针线活的疲惫身影斜照在墙上。那一双双千层底的布鞋、一件件棉衣、单衣、被褥,揉进了母亲的千针万线。漫漫长夜里,她用自己勤劳的双手缝纳成对老人的孝敬、对子女的一缕缕期待……

我们土安大队居住分散,有39个自然山庄。父亲当了大队信用站会计,周围山庄的乡亲来找父亲贷款。他尽量想办法满足贷款户的要求,对个别年岁大行走不便的特困户,父亲就主动上门服务。遇上吃饭时,母亲总是挽留前来贷款的乡亲在我家吃饭,临走时还不让其空着手走,再送点土豆或荞麦等农产品,父母亲的乐善好施在当地是有口皆碑的。

爷爷爱喝酒,拿一个装酒的小砂壶,每天三顿喝。母亲每顿饭,都给爷爷开“小灶”。早上煮一两个咸鸡蛋,中午饭、晚饭用小砂锅炖豆腐或土豆粉条等,让爷爷自己就酒喝。做饭时,单独给爷爷做他爱吃的小米饭、荞面饸烙、莜麦卷等。我们那时特想吃煮鸡蛋,母亲舍不得给我们煮,要等着鸡蛋攒多了拿去卖钱补贴家用。看爷爷吃鸡蛋,我们馋得咽口水,等爷爷吃完饭,我和弟弟们抢着去啃鸡蛋皮。

我爷爷69岁那年夏天,腿上长了毒疮,做了大手术,动弹不得,卧床不起70多天。奶奶在父亲未结婚时就去世了,爷爷也没女儿,父亲因生意出差经常不在家,伺候爷爷的重担就压在母亲身上。70多个日夜,都是母亲陪护伺候着爷爷,给他爷爷接屎接尿、翻身换药、喂水喂饭、洗洗涮涮。多少次夜半更深,我时常被爷爷的“哎呀、哎呀”的声音惊醒,看见昏暗的煤油灯下,母亲正一边用热毛巾给爷爷擦身,一边费力的给他翻身,怕爷爷得了褥疮。然后又解开他腿上缠着的纱布,给他按时换药。换好药,再端起碗用小勺,一口一口喂爷爷喝水吃饭。

煤油灯影下,母亲那弱小的身躯,消瘦的脸庞滴着汗水,吃力的给爷爷接屎接尿,擦身换药,细心喂水喂饭的场景永远印在我的脑海里……

经过母亲的悉心照料伺候爷爷康复了母亲却累倒了。爷爷逢人便说:“我没有闺女,儿媳妇伺候好我的病,胜过有闺女

1971年我在烟煤洞公社曹家沟学校重新上小学五年级,正赶上“复课闹革命”比较正规上了一年学,把小学阶段的课程补了一下。小学毕业,又接着在那里上了两年大队办的初中。开设课程有语文、政治、几何、代数、工业基础知识(相当物理、化学)、农业基础知识(相当于生物和生理卫生)、地理、历史,还有学工、学农、学军的课程。当时老师是李振甫、李勤(民办教师)两位老师,他们教好,管理严格我学习很刻苦,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

上初中期间,那时候借书看很难。我就通过捡石棉、刨药材挣钱买书看。当时买书不贵,从五角到壹贰元不等。看完了再与其他人交换着看。初中两年我读了《烈火金刚》《三辈儿》《红日》《苦菜花》《敌后武工队》《红岩》《黄继光》《董存瑞》《雷锋日记》二十几本书还读了《莲池》《长城》等文学期刊。我读书还养成了写读书笔记的习惯,碰到好的句子或段落,就抄在用16开白纸和纸捻订成的本子上。那些年我记录了九大本读书笔记。有一次,从一个同学那里看到了一本关于作文景物描写的46页小册子,翻过几页后爱不释手,就软磨硬泡借回来,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夜以继日地进行手抄。五天后,看着工工整整的手抄本,内心的兴奋多日都不曾离去。

1973年底我初中毕业,到王安镇高中参加升学考试,考还算理想,我满怀希望准备去读高中。谁知事与愿违,赶上了教育反潮流,升学实行推荐保送。我因去世多年的姥爷被怀疑是国民党员,社会关系不好,大队和公社没有推荐保送我上高中。

第一天参加生产小队的劳动,正赶上抬大柁。我个子矮,缠在大柁上的绳套是活动的,大人们高个子用力一挺抽紧了我这边的绳套,重心全部转移到我这道杠上,刚迈了几步就把我压趴下了。队长一看,我不是干重活的料,就派我去当了生产队的牛倌。

那段时间,我的人生一下子跌落到了谷底,情绪槽糕透了,只有读书,才能消解我内心的苦闷。管什么书,只要能找到的书,或借或买回家读之。《林海雪原》《红旗谱》《播火记》《李自成》《创业史》《青松岭》《草原英雄小姐妹》……。白天放牛,利用晚上时间,在煤油灯下读书。

一本书读到兴奋处,往往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睡觉。父亲看我情绪低落,多次劝说我,不让我晚上整宿看书,怕累垮了身体。让我跟堂叔学门木匠手艺吧。我跟随堂叔干了几天木工活,每天心不在焉,丢东忘西,大脑走私。堂叔看我不是学木匠的料,也不带我了。

1976唐山大地震那年初,我感到心里太压抑,特想换换环境。申请生产小队派我到地处小河公社仝川村的新华厂搞副业,来到建设存放钢材库房的建筑工地当小工。晚上闲得无事就到新华厂工会俱乐部观看14吋的黑白电视,我每天等看电视的人们走了,就主动帮助管理人员洒水、扫地。他们看这个孩子挺懂事,就问我有啥需要帮忙的,我说:想从工会图书馆借书看,她们答应每次只借给我一本书,还了再借。我陆陆续续借阅了《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四大名著等十几本书籍,每晚在煤油灯下读书排解了我独处外乡的寂寞。

我孩提时代生活困难,平日是玉米棒碴粥就咸菜条,玉米面搅粥泡酸菜汤,蒸菜饼、馏土豆。能吃一顿小米饭或榆皮面饸烙就算改善生活了。我们生产队土地少,每年过了春节就吃统销粮,夏天粮食不够吃,由瓜菜代。我们盼望着过大年,穿新衣、吃一顿白面饺子。春节前,生产队用每人二斤玉米从公社粮站兑换回每人一斤八两白面分给各户。只有在大年初一时,才能吃上一顿白面饺子,初二蒸一锅掺着白玉米面的馍馍,母亲还在每个馍馍上用筷头点个红点。记得那一年除夕夜,父亲活好白面擀饺子皮,母亲拌好饺子馅,教我和大妹妹包饺子。我们四人包了两个多小时的饺子,放在一个笸箩和一个簸箕里,上面蒙上报纸。爷爷哄小弟弟妹妹们吃块糖、嗑瓜子、讲故事。一家人围在煤油灯下,欢声笑语熬年的温馨画面,永远定格在我的心里。多少年了,那种全家其乐融融的场景,总是给我一种回味、一种温暖、一种感动、一股前行的力量!

我自初中开始爱好文学,梦想成为一个作家。我县的土作家孙一是我心中的偶像。1977年春,听说孙一调到涞源石棉矿任宣传部长了。我喜出望外,央求父亲带我去拜访了自己崇拜多年的心中偶像。

后来,我写了稿子,都是先送给孙部长,请他斧正或提出修改意见。孙部长是我文学道路上的启蒙老师,终身难忘。

1977年夏天,我结婚时自己做了一盏煤油灯。将一个用完了的墨水瓶,清洗干净,再捡来一个罐头瓶铁盖,比照瓶盖大小用剪子剪下圆形的铁片,然后在瓶盖和铁片上先钻了一个小圆孔,再拿出从石棉矿捡来的风钻用过的一根废弃水针,用小钢锯条锯下水针带箍的那段,插入墨水瓶盖和铁片的圆孔中作为灯筒,用一缕白线从灯筒中穿过做灯捻,在瓶里添上煤油,一盏煤油灯做成了,放在新婚洞房里。

1977年冬天,我白天在大队整大寨田的工地上当石匠,抡起大锤破石头。晚上备考民办教师,找出二弟弟上社办高中用过的课本,在煤油灯下用了多半年时间自学完高中的主要课程。多少个不眠之夜,我伏在那盏煤油灯前,背公式、做习题、诵古诗、练作文,把初、高中的知识点复习了一遍又一遍,把那本时事政治的白皮书翻烂了。妻子看我累不行,每晚总记着沏一碗红糖水端到我的面前,在火盆里烤两块菜饼或烧几个土豆,让我半夜饿了吃点“夜宵”。

我每天夜里在煤油灯前复习功课五六个小时,把两个鼻孔炝黑,清晨起床后一照镜子,发现两眼被熏成了黑眼圈,两鼻孔成了两个“黑窑洞”。连油灯上方的纸棚和附近的墙壁都被熏得黢黑。

功夫不负有心人,那年腊月我参加烟煤洞公社民办教师招聘考试如愿以偿被录取了。是这盏煤油灯给我带来了好运。

我当了民办教师,研究教学业务的任务紧了,平时忙不行,也没有多少时间看文学书了。

多少个夜晚,我点起那盏煤油灯,放在结婚时打的三节红色板柜上把板柜当作写字台。我打开大书包,把一大堆教科书、参考书、备课本、学生作业堆放满满一柜盖。趴在板柜上孜孜不倦研究教材、备课、批改作业……每天忙到到十多点,甚至到后半夜。记得有天晚上,我正批改学生作文,实在困乏难耐,忽然头一低,前额上的头发被煤油灯烧去一片,生疼的头皮上布满了汗珠。一股焦臭的气味在房间中弥漫,呛得睡觉妻子咳嗽醒了……

我家煤油用比别人家费很多,每月需用煤油3-4斤,是其他人家的三四倍,那时煤油是紧缺物质,是用购货本定量供应的,每户月定量一斤。供应的煤油根本不够用。为买到足够用的煤油,我还走过“后门”。那时买煤油要到十五里远的烟煤洞供销社,生产资料门市部的售货员论起来是我的远亲戚,我去时给他捎带点时令的豆角土豆等。买煤油时,他很照顾我。

为了提高自己的教学水平我报名参加了涞源县教师进修学校组织的中师函授学习。每个星期天都要到烟煤洞公社参加面授培训或开会。我家距离烟煤洞十五里山路,要连续翻越四座大山,往往是爬上这个山顶,然后下到沟底,再爬上那个山顶……山路都是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脚下都是搓脚沙。我每次去烟煤洞公社参加面授学习或开会时都要披星戴月。早晨四五点钟从家里动身,捎带背一些药材、杏核等农产品到供销社卖。下午培训或开会结束后,背上统销粮或化肥等农资用品,回到家已是夜晚八九点钟。记得一天下午,我参加完培训,背上100多斤统销粮,手里拎着两瓶煤油,走到离家不远的山路上,天色渐渐黑了,突然一脚踩空,另一只脚下搓脚沙一滑,全身跌倒,将两瓶煤油摔碎了。

晚上备课点灯没有煤油,我只好点上松明子(带松脂的松树枝),松明子烟太大,味太呛。我怕呛坏了坐月子的妻子和刚出生不久的女儿,我搬到厨房在锅台上办公,把一大堆教科书、参考书、备课本、学生作业摆放在锅盖上。在风箱上写字备课。这样凑合了几天,等到星期天再去烟煤洞公社参加培训,才买回煤油,点上煤油灯,搬回到里间,在板柜上办公……

这盏煤油灯,承载着我童年那美好的往事;承载着父母对我的关爱和祈盼;承载着我人生道路上的努力和执着……

这盏煤油灯,是我心中的灯照亮了我人生的道路。使我这个生性笨拙的穷孩子走上山村教师的岗位,并逐步成长为教育干部,为山区教育事业干了点平凡工作,多次获得了县市省的奖励。

这盏煤油灯下,我在工作之余,写出的几十篇诗歌、散文及教育教学论文,在各级报刊公开发表。由于自己才疏学浅,用功不到,想当作家的梦想还未实现,深感惭愧。但我一直努力朝着诗和远方追寻……

这盏煤油灯,像我勤劳朴实,艰苦创业的父亲。教育我在人生道路上勤奋学习、正直做人、踏实做事一步一个脚印的前行。

这盏煤油灯,像我含辛茹苦善良孝顺的母亲。教育我学会善良,懂得包容、善待同事、关爱亲朋,以仁爱之心处世为人。

所以,这盏煤油灯像慈爱的父母亲一样,永远值得我敬仰感恩!

                  (张玉勤河北省周易研究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