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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学在蜀”说缘系未济卦之失位
北宋治平四年(1067年),程颐父亲程珦接任汉州(今四川广汉)知府,时年34岁的程颐与其兄程颢随之前往。其间,兄弟俩到成都游玩,见一位老者在用篾丝箍桶,腋下挟着一本书,二人前往细看,原来是《易经》。程氏兄弟(二程)自幼熟读圣贤之书,又问学于大理学家周敦颐,自然是熟读《易经》。二程钻研《易经》,又做《易经》教学,所以欲与读《易经》的老者交流,看似交流,实则有所拷问,但老者说得头头是道,二程甚为佩服。
二程与篾匠的对话,见于《程氏易传》,《程氏易传》注解未济卦䷿彖传时说:“卦之诸爻,皆不当位,故为未济。《杂卦》传云:‘未济,男之穷也。’谓三阳皆失位也。斯义也,闻之成都隐者。”男之穷者,阳爻失位也。《易经》六十四卦皆有位,从初至上,初三五三爻为阳爻本位,二四上三爻为阴爻之位。未济卦䷿的阳爻位皆见阴爻符号,古人类象,以阳喻男,阳卦皆不当位,所以《杂卦》传说“未济,男之穷也”。《程氏易传》里讲的“成都隐者”,就是二程在成都街头遇见的那位老篾匠。经此一事,二程觉得这位老篾匠不简单,于是想深层次交流。次日,二程再去找老者讨教,却不见其踪影。
无独有偶,隐士袁滋(福建人)入洛阳求学,向程颐讨教《易》,程颐就讲:“易学在蜀耳。”“易学在蜀”之说根源于此。袁滋入洛阳问易之事,《宋史·隐逸列传下·谯定》有确切记载。听从程颐的说教,袁滋只身入蜀访问,以求证其师之言,在眉州、邛州交界处看见一个姓薛的卖酱翁,与之交谈,大有所得。至于具体讲了些什么,已无从知晓。二程问易于蜀,其弟子袁滋同求易于蜀。由此可见,易学见于庙堂(官学)之上,同样流传于江湖之远(民间)。经此二例,“易学在蜀”之说流传甚广,蜀地后学也深受其影响。如清代史学家全祖望就讲:“甚矣蜀之多《易》也”。近现代著名学者刘咸炘盛赞其说,刘咸炘讲:“易学在蜀,犹诗之有唐。”巴蜀地区的易学传统,能与唐代诗歌相媲美,都达到了该领域的巅峰,纵观历代巴蜀籍易学人士与著作,可证此说之公允。舒大刚教授在其《巴蜀〈易〉学价值重估》(光明日报)一文明确指出:“巴蜀易学历史悠久,成果丰富,据不完全统计,历代巴蜀学人撰有易学著作370余种,现存者尚有160余部之多,构成中国易学史的一大奇观。其中,扬雄《太玄》、卫元嵩《元包》、李鼎祚《周易集解》、陈抟《易龙图》(存序)、苏轼《东坡易传》、来知德《周易集注》等等,无疑是中华《易》学的重要成果……”当然,二程《程氏易传》当属名作,李光地的《周易折中》,多取二程之易说。
二程与老篾匠话易一事流传甚广。《周易守正》(中央广播电视大学出版社,2012)的作者张吉华先生对此说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张吉华指出:所谓“易学在蜀”确非浪得虚名,巴蜀之地除了易学高人多之外,民间易人道家文脉深厚,对先秦易理的传承更为纯粹,也更接近于易经原本的解读之道。世传文本《周易》乃由儒家扶阳抑阴的理念编之、释之,难免在创新之时而不偏离古易原理,使之越解越繁,越繁越乱。是故,北宋二程入蜀见篾匠箍桶,以“三阳皆失位”的爻动状态言之未济卦体,解之“男之穷”,弃之卦象说,点在了易卦的阴阳变动节点上,回归了易卦解读的爻动数进之理,故而感叹“易学在蜀耳”。这个感叹切中了古易爻动数进的根本法则,可惜在随后的易学长河中,整个易界仍然不得不随北方儒易主流理念行走。今科学理念昌明,易学在蜀之事、之义必然重新获得世人重新评估与认同,易学研究必然回归先秦易理之道。
二程入蜀见篾匠箍桶,得见未济卦之奥义,“易学在蜀”,有感而发。天地之德不易,天地之化日新,易道绵绵,历久弥新,巴蜀文化流传千古,易学为其显著特色,故有“易学在蜀,蜀学在易”之论。“易学在蜀,犹诗之有唐”的说法,算是“易学在蜀”之缩影。程颐的弟子袁滋与卖酱翁说易,虽遗留了一段悬念,但在今天看来,这段对话已经不重要了。令人欣慰的是,易在蜀,已遍地开花!
扬雄仿《易》作《太玄》,李鼎祚编纂《周易集解》,陈抟绘《易龙图》,从文学家仿《易》创新,再到儒者集解《周易》,道者图解易卦,传“易图说”,以图明理等,都体现巴蜀易学显著特点,即博采众长,集儒释道等文化于一体,又饱含蜀地之人文的易学观。也由此可见,蜀易之承古传新的同时,能用新的体例注解《周易》,常能发前人所未发。如苏东坡玩易有得,留存《东坡易传》,该书融入道家养生理念与儒家经世精神,形成以人事解《易》的独特风格。再如明代来知德《周易集注》识卦象之错综,持正“中爻”,以爻变阐释卦内部的阴阳变动,疏解了《周易》的网络结构与其系统性。将此特点发挥到极致的,要数“知天地之常经”的川西夫子刘沅,刘沅的《周易恒解》不持门户之见,不附会其偏失,又融通象数与义理二者的关系,并取其所得,弃其所失,每多精论卓见。
更难能可贵的是,近现代易学家能赓续巴蜀易学传统,接力而行,其成果也可圈可点。如谢无量撰写的《蜀易系传》及续篇,谢祥荣的《周易见龙》,陈德述的《周易正本解》,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主持编纂的《巴蜀全书》易类文献等等,都彰显了蜀易之广博与精微。蜀易看似繁杂,却能归于大同,诚可谓“易学在蜀”,蔚为大观!
(李雪昊:云南中华周易研究会副秘书长,电话15096649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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