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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姤卦“包有鱼”“包无鱼”新解

作者:李雪昊 发布时间:2026-11-16 浏览次数:550

 

姤卦:巽下乾上

卦辞:女壮,勿用取女。

爻辞:

初六: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羸豕孚蹢躅。

九二:包有鱼,无咎,不利宾。

九三: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

九四:包无鱼,起凶。

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

上九:姤其角,吝,无咎。

 

综观《周易》经文(卦爻辞),“包”见于《蒙》《泰》《否》《姤》四卦,共出现了7次。《周易》经文不到五千字,而且重复字不少,足见“包”是一个高频率的字,我们有必要弄清它的具象和喻义。

《姤卦》爻辞就有三个“包“,其中“包有鱼”“包无鱼”的“包”,易家多解为“包裹”或“庖厨”。经学家虞翻就引《诗经》“白茅包之”之例,因《姤》下卦为巽,巽类象为白茅,巽被包裹,故释“包”为包裹(包缠)之义。虞翻又说:“鱼谓初阴,巽为鱼;二虽失位,阴阳相承。”所以说“包有鱼,无咎”。宾谓四,乾尊称宾。二据四应,故“不利宾”。为何“不利宾”,《尚书·舜典》云:“宾于四门,四门穆穆。”宾列四门,喻指四方。以二五为中,宾据东西南北,是说“宾”为诸侯。《观》六四“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左传》 庄公二十二年,陈侯筮占,得《观》六四。说“宾于王”者,诸侯臣服于王室。故《姤》“不利宾”与九四“包无鱼”有密切关联。

既然“包”可释为庖厨,为何说厨房有鱼,反不利款待诸侯呢?王弼说:初阴而穷下,故称鱼也。不正之阴,处遇之始,不能逆近者也。初自乐来,应已之厨,非为犯应,故“无咎”也。擅人之物,以为已惠,义所不为,故“不及宾”。王弼此说是对《姤》九二象辞的延展,是说厨房虽有鱼,但它来路不正(义所不为),故“不及宾”。王弼又说:“二有其鱼,四故失之也。无民而动,失应而作,是以凶矣。”王弼对虞翻的注解作了补充,但释义一致,同样释“包”为厨,后世治易者多从虞、王之说,鲜有持异义者。

然笔者在反复玩味《姤》卦爻辞,特别是九五爻辞后,愈觉得前人所释欠妥,“包”字似应释为“匏“,匏瓜之“匏”更妥。闻一多在《周易》词句训诂方面有先见之明。闻一多首先提出:“包”读为匏。《姤》九五“以杞包瓜”,《释文》引《子夏传》及《正义》并作匏,包瓜即匏瓜(参《周易义证类纂》)。《释文》讲:“包,本亦作庖”,包羲氏又作庖羲氏。《周易正义》亦作“庖”,帛书《易》的《蒙》《泰》《否》(《妇》)《姤》(《狗》)卦爻辞中的“包”均作“枹”。《集韵》又说:班交切,从音苞。张立文《帛书周易注译》也指出“枹假借为包”,又说“苞、枹与包通”。同理,《姤》二四五爻之包,即为匏瓜之匏。

 

匏瓜有两种称谓,一指匏瓜(俗称瓢葫芦)本瓜;一指葫芦,也可以是瓠瓜(非瓠子瓜)。瓢葫芦与葫芦形状相似,但二者形状不同。不过它们同属一科,均可称葫芦。将匏瓜一分为二,去籽晒干后,就是天然水瓢。水瓢可以舀鱼,也可以盛鱼,还可以是定情信物。故愚以为,“包有鱼”或“包无鱼”义即瓢有鱼或瓢无鱼。兹述拙见如下。

一、《姤》言嫁娶,匏瓜乃定情之物

《姤》卦辞讲:“女壮,勿用取女。”用流行的话讲,那个女的很强势,不要娶她。《彖传》也说:“姤,遇也,柔遇刚也。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也。”意思很明确,与这个女的邂逅或约会,不是长久之计。虞翻说:“女壮,伤也。阴伤阳,柔消刚,故女壮也。”物老而伤,借女壮言商(伤)朝之衰落。《释文》又说:“姤,薛云:古文作遘。”《说文》也有“遘,遇也”之说。遘的初文冓,甲骨文作两条鱼相遇之形,故姤卦爻辞之“鱼”,指鱼水之欢。遘或通“媾”,言说婚媾、嫁娶。此以婚媾之事喻政治关系。

民俗学家钟敬文就认为,葫芦是人文瓜果。在中国上古神话中,葫芦被视为人类始祖伏羲、女娲的化身。葫芦代“伏羲”,女娲又称瓜。《汉书》说:“女娲氏,师古曰:‘娲蛙反,又音瓜。’”意思是取“伏羲”的“伏”与女娲的“娲”,即“伏”“瓜”二字,转音成“瓠瓜”,是为葫芦。伏羲女娲造人的传说,就为葫芦是人文瓜果的说法提供了依据。《诗经·大雅》中记述:“緜緜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古公亶父,陶复陶穴,未有家室。”这里的“瓜”就是葫芦。换句话说,葫芦的“蔓”有繁衍的意思,古代士族阶层重视传宗接代,葫芦多籽,也坐实了这一说法。

 

古人联姻离不开葫芦。新婚夫妇在行“合卺之礼”时,要将由一只葫芦剖成的一对瓢以丝线相连(系于金柅),新人各执其一对饮,古人称为“合卺”,象征新婚夫妻连理。这里的“卺”就是葫芦做成的瓢。既然《姤》言相遇、讲婚媾,葫芦作为定情之物出现在二四爻也就合情合理。换句话讲,瓢(包)有鱼,在下卦,鱼谓初阴。也有可能,葫芦上刻有“鱼”的图案。巽为女,从卦象上看,女方有意。其实说的是商王想与对方沟通。“包无鱼”,九四无应,男方不想取这个强势的贵族女人,不想与商方洽谈。综合卦爻辞来看,《姤》卦隐藏着一场政治的较量。

 

二、两半葫芦合不上,战略合作没谈拢

从经卦类象的角度讲,《泰》《否》《姤》皆有乾卦,乾为圆,可类葫芦,喻指圆满,但就《姤》包无鱼而言,事与愿违。《姤》九五爻讲:“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周易姚氏学》言祭祀供瓜果,“以杞包瓜”,祭祀之象也,就像金色的线缠于络柅(系于金柅)而不杂乱,瓜藤攀缘于杞树,借力发力,合乎自然章法。故易象曰:“有陨自天,志不舍命也。”至九五,周人不仅寄希望于自身努力,还寄希望于天命。

回看九四,九四在宾位,既指西伯侯姬昌。周人的一半葫芦没有鱼,惹怒了那个有背景的九二商王室代表,故九四云“包无鱼,起凶”。概括地讲,周与商不得不谈合作,但他们又敲着各自的算盘,好比两半不一样的葫芦,根本合不拢。尽管如此,周人还是希望“有陨自天”,能够通过决策与努力取得自己想要的结果。

三、决心翦商,方来示好,于事无补

《姤》九五之“含章”,先见于《坤》六三,即“含章可贞”。诸多易本说含章乃怀明之象,以喻中正。高亨教授训“含章”为翦商。《姤》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其实是求神灵(包羲氏)的护佑,成功翦商。“有陨自天,志不舍命也”,说的是天降吉祥,天赐的葫芦(姻缘),才算天命所归。《姤》下卦为巽,为长女,虽然强势,但毛病不少。初六阴长,为女壮,象征着商王室尚有一席之地。故《姤》象辞云:“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风”为令旗,“命诰四方”者,四方诸侯尚要听命,九四“包无鱼”看似男女不能情投意合,实则指周人抗命不从。

从卦爻辞来看,周王室敢当面驳商王的面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姤》排在《夬》之后,《夬》卦隐藏着者周人的翦商方案与计划已经成熟。“夬”,决也。主意一定,岂能因为一些小恩小惠放弃原计划。从初二三爻来看,商王也察觉了周人的动机,因此才抛出橄榄枝,所以说“包有鱼,不利宾”。“不利宾”,把好处(鱼)给到西伯侯,对东伯侯、南伯侯与北伯侯等诸侯而言,自然是无所利。

商王约谈,有几分胜算,其实商王心里没底。《姤》初六“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羸豕孚蹢躅。”坎为豕,巽为进退,初六伏于下,为阴爻羸,不能进。此次约谈,商王如上了年纪却又被逼着相亲的霸道女总裁(羸豕),出门前,她踟蹰徘徊,进退难料。说不定还要被对方俘获,但又不得不赴约。《周易集解》引《九家易》曰:丝系于柅,犹女系男,故以喻初宜系二也。若能专心顺二,则吉,故曰“贞吉”。今既为二所据,不可往应四,往则有凶,故曰“有攸往,见凶”也。为二三爻所据者,没什么优势,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见面礼。再看九三,周人厌倦所谓的“美人计”。回看九二“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说这个强势的女人,屁股上没有脂肪(肤),走起路来不协调,但没有什么大的毛病。“臀无肤”一说女主屁股小,不利于生育;二是喻商朝好比干巴菜,没啥油水。九三乘九四,正式谈判。商人瓢中有鱼,拿出了一些诚意;而周人瓢无鱼,看不上这些见面礼。合作没谈拢,瓢合不成葫芦。商有情而周无意,当面和上司叫板,故而“起凶”。二三据四应,故“不利宾”。“宾于四门”,与四爻相抗,喻示商周关系彻底决裂。

在周人看来,殷商示好的可以盛鱼的瓢,和他们没有鱼的瓢格格不入,他们更看好“有陨自天”的那个完整的匏瓜(葫芦)。这一点,《姤》上九要说的很清楚,“姤其角,吝,无咎”。《序卦传》:“夬,决也。决必有遇,故受之以姤。姤,遇也。”决断前,会有一场约定。然狭路(拐角)相逢,周人果断拒绝上司美意。虽说有遗憾,但周人要勇担使命,不会一味地委曲求全。从长远来看,自然会步入“无咎”的状态。

综上所述,如果把“包有鱼”之“包”释为“瓢”(瓢有鱼),则《姤卦》全部卦爻辞便如藤蔓挂起来的六个葫芦,自下而上。《姤》卦六爻与卦辞、象辞、彖辞浑然一体,好似圣人自喻的匏瓜,天然而成。说瓢有鱼,看似在讲爱情或婚媾之事,实则是一次政治较量。你有情而他无意,注定谈不成。但如株守前人旧说,非要说成厨房有鱼或者包裹中有鱼,则卦爻辞义支离破碎,难成系统。当然了,说“包有鱼”乃瓢有鱼,“包无鱼”即是瓢中无鱼。以字入易,顺着爻辞之间的关联,顺藤摸瓜牵引出一场权衡利弊的政治较量,是新解,亦或是接近本义的解读。

(文:李雪昊,笔名周庄、亦无名等。本文系周易“包无鱼”新解修订版,刊于《周易参考》,2025年第1期)